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听老新乡讲:军工车间的三次相亲
到了12月中旬,钢厂终于办不下去了,厂部要求各连队就地待命。12月底,重新分配的方案下来了,山下的主力回新乡,在水泵厂的后面继续办钢厂:原钢厂的炼铁部分去掉,其余部分改成生产炉焊管。山上的工人解散,分配到三四家地方国营厂。九里山钢厂的半拉子工程给国家造成的损失,没人计较。
远处的九里山摄影:仝小四
我和何屯的小李,还有另外一个杨九屯的民工被分配到新乡市胜利工程机械厂。那天是下午,胜利厂派来一辆卡车将我们三个连人带行李一起拉走了。我在上刘庄虽然仅仅呆了两个来月,但还是和九里山建立了感情。生活单调有单调的好处,可以使空闲下来的头脑多考虑一些身外之事,有时甚至觉得在这里了此一生也未尝不可。农民工毕竟憨厚,极少发生尔虞我诈的事情,我和他们待在一起,有一种简化了的生活快感。更重要的是在这里能吃饱饭;肚子饱了,思想就充实,而且还有几十块零花钱,实打实地用自己的劳动换来的。从这个意义上讲,说我已经进入共产主义了也不为过,列宁曾说,“共产主义就是苏维埃加上电气化”。1958年“超英赶美”,大办人民公社和公共食堂,那时的口号是“跑步进入共产主义”。算上那一次,我私下认为,我已经是第二次到达了这种幸福境界了。
1982年,修武摄影:刘鲲
汽车进入新乡市,直接开到厂区宿舍。我对这个厂并不陌生,它紧挨着卫河,离我的爱情发祥地——共产主义大桥仅五百多米。新乡市的工厂分为两类,一类直属中央,归各个机部管,“134”、“116”、“755”、“760”就是这一类厂,老百姓称为“代号厂”。因为是国防工业,戒备特别森严,保密等级都在三级以上,生产什么,市民只知道个大概齐,即使是厂里的工人也说不太清楚。车间之间不许走动,每个人只要完成鼻子底下的那点活儿就行了。厂子实力雄厚,有食堂,有宿舍,有幼儿园,有医院,还有俱乐部……进了这类厂,就等于进了保险箱,国家一包到底,生老病死,几乎不用出厂区。
第二类是地方国营厂,分辖于几个地方工业局。纺织归纺织局管;机械加工属重工局管;化工、农药归化工局管;水泥及耐火材料归建材局管;文化用品、农机具归二轻局管;流动物资、生产资料归物资局管;日用百货、批发零售归商业局管;烟酒糖茶归商业局下属的烟酒公司管;蔬菜及柴米油盐归蔬菜公司管;洗澡理发归服务公司管;居民住房归房管局管;劈柴煤炭归煤炭公司管;医院诊所归卫生局管……总而言之,统而言之,人在城里活着所需的一切都有人管。而这其中又数管着人们身份的最为重要,那就是公安局。那时候的人们巴不得被公安局这么“管”一下,因为这种管是区别城里人和乡下人的重要标志。这和一个人的文化素质没有任何关系。我到了胜利工程机械厂没多久,就把这个“管”字解决了。政工科的王科长很快将我们的户粮关系从所在大队迁了出来。我又把我的户口从厂里的集体户口中迁出,落到我家的老户口簿里。我们家户口簿上的人丁从五四三二一恢复到了二。我也算是走过了长征,尽管尚未抵达延安,起码也到了吴起镇。
我被分到了三车间。三车间是军工车间,生产半自动步枪的主要部件。这个车间的人事由厂里管理,业务却归省国防工办管,属于小三线的部分。车间的领导及工人对我们的到来表示欢迎,我也大喜过望,不但入厂当了工人,而且还进了军工车间。以我的家庭背景,能够得到组织上的如此信任,肯定是冥冥之中有人相助。这个车间对于出身条件要求极高,很多出身不太好的中专毕业生都进不来。
1982年的新乡市摄影:刘鲲
上班第一天,支部书记老杨找我谈话:“你的档案,我们都看过了。让你来,是为了发挥你高中毕业生的长处。你和老工人孙凤林一起筹建电镀班,好好干!周厂长认识你父亲,给你说了不少好话。孙师傅文化水平不高,是个转业兵,但政治上很可靠。你们俩搭班子,三个月内必须把电镀车间筹办好。枪管镀铬,谁也没搞过,你一定要完成组织上交给你的工作!有什么问题,可以找我,也可找车间主任老齐。”
谈完话,我感到压力很大,高中毕业算个狗屁!枪管镀铬,我听都没听说过,这可不是开玩笑,心里不禁有些发虚。后来在饭厅里见到了周厂长,一个长酒糟鼻子的胖老头。他告诉我,他原来在农具厂当厂长,农具厂归一轻局管,我爸经常代表局里到下面检查生产,他们因此而认识了。
“你爸不愧为一个老同志,能上能下、能官能民,他把你们家的遭遇都跟我说了,还特意提到了你,说:‘我这大儿子,挺可怜,挨了打还得下乡,你有机会帮帮他,让他到你们厂去,我便把你要来了……你也甭谢我,主要是机会巧,赶上钢厂下马。
我还是表示了感谢,还告诉他我在九里山见到过二轻局的李鲜贵,他连理都不理我。
“你不要计较,眼皮子浅的人有的是,等你爸的问题解决后,你再看,保证他比谁跑得都勤。”接着他又说,“你要注意,这个厂的负责人不止我一个,还有军代表和造反派的头子小高。我是三结合给结合进来的,有些事我也不能自己做主。你可不能参与厂里的派性斗争。”我说:“不会的!我只管拉车不看道!”
胜利工程机械厂主要生产钢筋切割机和大型矿山机械的零配件,其设备是新乡市重工业系统里最好的,有两米一的滚齿机、五米的龙门刨,有立铣、大型镗床,以及各种尺寸的车床,还有给大型齿轮淬火用的热处理车间。工人不算多,四五百人,但厂区面积非常大,厂房占不到厂区面积的二分之一。生活区也不小,有两栋家属楼和一栋单身宿舍楼,食堂每天开四顿饭,夜里一顿是中班工人的夜宵。我们这个电镀班,除了我和小李之外,都是附近各县的转业军人。那时的人们喜欢服兵役,道理就在于此。义务兵四年退伍后,全部由国家安排工作,哪怕是小学毕业也没关系。
我在农村懒散惯了,到矿山也没改正多少,进了这家工厂,最初确实感到有些压力。车间里机器轰鸣,人穿着油渍麻花的工作服,眼睛盯着飞速旋转的车床;尤其是年轻的女车工,将头发拢在工作帽里,在机床边,一丝不苟地工作着,使我觉得好像见到了真正的工人阶级,觉得我和他们实在差得太远了。
4月中旬,电镀车间终于落成。电镀车间的热力是由一个报废的火车头提供的,为了不使多余的蒸汽浪费,在大家的提议下,车间后面盖了间小澡堂。原本是解决电镀车间几个工人的洗澡问题,可澡堂盖好后,三车间的女工经常跑过来,这些孩子妈也非要来洗澡,原因是工厂的澡堂每周只开一次,满足不了她们的个人卫生要求。女工来了,大家又不能离开车间,我觉得很不方便。澡堂不用时,是我看书的好地方,来到正规的厂,我觉得有必要把以前学过的数理化捡捡。女工来了,我必须腾地方。最初很不习惯,可时间长了,我便发现工人之间的友谊不仅是在协调生产关系中形成的,在日常生活和工作中,这种关系更为紧密,包括男工和女工。有时一个厂就像一个大家庭,尤其是同一个车间,更是相互关照、相互体贴,话说得虽有些粗鲁,但事情并没有什么。
两三个女工一进澡堂就大喊大叫:“孙头,给我们站岗,我们要洗澡!”
“你们不怕我们偷看!”
“有啥好看的,还不和你老婆一个样!想看可以进来,别偷偷摸摸的!”起初我听到这种对话,还感到很新奇。我问一个姓游的女师傅:“你真的不怕他们看?”
她很诧异:“说说而已,让他看他也不敢;我们嘴皮子松,裤腰带紧;你可别跟他们学!他们的老婆都在农村,生产紧时,他们一个月都回不了一次家。不让过眼瘾,还不让人家过过嘴瘾。”的确,除了我之外,其他四人都已婚,老婆都呆在农村,正值盛年,工作闲暇时的对话十有八九离不开“性”……
“老技工,听说你老婆来看你了?”
这个被称为老技工的,年龄其实不大,三十五六岁,老婆在新乡县,离新乡市不太远,隔三差五地来看他。厂里没有客房,谁家的女人来了,同屋的人就得腾地方,可谁都没有怨言。问他的师傅姓于,老家在信阳:“晚上得劲儿了吧?”
“就那么回事。”
三车间是长白班,为了错开用电高峰,电镀班基本上中班,而女工们来洗澡都是快到下班的时候。从九里山到这个厂,我的工资减了五块钱,定为一级工,加上有害工种补助和夜班费,每个月能拿到四十六块钱。大车间还不如我们,顶多拿个加班费,奖金属于“物质刺激”,“文革”一开始就被取消了。
80年代的新乡汽车站
转眼半年过去了,我也像老工人一样,每天按时上下班。车间宿舍食堂,三点一线,加在一起也不超过五百米。当一切都成为程序之后,我又感到没意思了。下了班,躺在宿舍里看一会儿书,除了本车间的同事外,我很少和其他车间的人来往。
听说有客人来找我,我感到好奇。那客人不是别人,是和我在何屯小学一起教书的邵红梅。
邵红梅二十四岁,虽尚未结婚,但已显出已婚妇女的成熟模样。她身量高大,短发,头发黑而密,别着两个卡子。我上了九里山后,她也从何屯出来,进了化工三厂。化工三厂就是以前的省某技校。新乡为了上“五小工业”,将生源不足的省某技校改建成了化工厂,生产纯碱。我问她,“你怎么找到我的?”她说她们那批支工的,有几个就分在我们厂,她来找他们玩,听说我在这里,顺便来看看。我觉得“顺便”这个理由并不充分,不过两个厂也就是一墙之隔,中间只有一道铁路线,她来了,对我也没什么坏处,反正我除上班,就是在宿舍里看书,正闲着没事干。
她也住厂里的集体宿舍,后来星期天闲着没事,我也到过她们厂。厂是新建的,生活设施也是因陋就简。她的宿舍是一间平房,她的铺盖很好,一床鸳鸯戏水的大花被,雪白的床单,床头有一张小课桌,上面放着她的妆奁,还有一面菱花镜。镜子背面有毛主席和林副统帅的合影,下角处却别着一张她的对象的一寸小照。一间屋子里住三个人,我去时,就她一个。碰得不巧,有时还会在她的宿舍里遇到一个男人。我来了,她就将这个男人撵走。我问,他是谁?她解释说,他是食堂里的大师傅,星期天吃饭的人少,大师傅过来问她晚上想吃什么。我虽然将信将疑,但也不便多问,况且她已经是有了人家的人了,胡乱猜疑是不尊重人的行为。
邵红梅读书不多,但也有她的优点,她会以中国妇女那种心疼男人的方式来关心你,农村管这模样的女人叫“怀空”,像该“抱窝”的母鸡没有鸡蛋可孵。她执着的热情使我受益匪浅。她一来就帮我洗衣服,实在没有可洗的,就帮我拆被子,要不然就给我补衣服、袜子……连我同宿舍的那位老工人都被感动了,对我说,这姑娘真好。我说她比我年龄大。他说:“大,好哇!女大三抱金砖。”我说:“不成!”我将她的情况告诉了老工人。老工人思忖了半晌才说:“这就没法子了。既然没戏、你就让她少来,省得给自己找麻烦。”我不置可否,心里说,这种事我自己能控制得住。可时间久了,我觉得自己在说大话。
80年代的新乡体育馆
那是个仲夏之夜,我和她闲着没事,去逛卫河的河堤,看云起云涌,霞落霞飞。天黑了,她还不愿意回去,说再坐坐,于是我们俩就坐在堤边的小树窠里。我不说话,她的话却特别多,渐渐地有些语无伦次,说到动情处,她竟然抓住我的手放在她的怀里。我摸了一把,赶快将手抽出来:“鸡胸脯。”她有些不高兴:“哪里是,你还没好好地……”说着往我身上靠,又抓住我的手往下放,吓得我又把手抽了出来,跟她说:“天不早了,该回去了。”她系上皮带,站了起来,愤愤地说:“你真是有福不会享,送到嘴边的肥肉,还不吃!”我想辩解几句,却不知从何说起。
“你们这些读书人真没出息!我都不怕,你倒先怯了,早知道你是这样的人,我就多余来看你了。”
“不!不!不!君子好财取之有道,你对我虽不错,但你毕竟有了男朋友,而且他正在部队里,我占了你的便宜,对你我都没有好处。”
“他远在天边,你不说,我不说,谁能知道?
“这种事有一就有二,纸里包不住火。”
她一言,我一语,下了河堤来到化工三厂的路口处,在昏暗的路灯下,她的情绪平静了下来。临分别时,她用怨怼的眼光深深地看了看我。然后转过身,径直往厂里走去,我站在路边目送着她,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黑暗之中。
没过半个月,从邵红梅的厂里传出消息说,她和厂里的大师傅通奸,被当场抓住,并分别给予处分,邵红梅记大过一次,大师傅被开除厂籍。又过了没多久,邵红梅的对象给她来信,由大队转交给她,要求解除婚约!邵红梅无脸见人,只好调回驻马店老家。
上世纪末的新乡鸟瞰
车间的门有好几棵高大的槐树,槐花飘过香后,我们在车间外面做枪管冲击实验,为了防止意外,必须将枪管放在一寸厚的钢板焊成的铁箱子里,子弹朝地下射击,“砰砰”的,就像过节放炮竹。击发子弹用一个木榔头。这是一件很有意思的活儿。最近半年,车间接二连三地进来了一批年轻工人。这些刚从学校门里出来的学生仔,看见我们放枪,觉得非常有意思,个个摩拳擦掌,跃跃欲试。我把榔头交给他们,搬了个小凳坐在旁边负责安全。高压弹的威力非常强大,如果将铁箱横放过来,一颗高压弹就能将碗口粗细的树打断,我要做的事就是将铁箱扶正。
小伙子们打了没几下,姑娘们也过来了,想试试,可胆子小,只围在旁边看。孙师傅鼓励她们:“没事儿!”一个鸭蛋脸的姑娘从人群里走出来,拿着榔头在撞针上轻轻地敲击了一下,枪还没有响,她扔下榔头就想跑。这个姑娘姓赵,进厂来当磨工,身材匀称,面皮微黑,大眼睛双眼皮。她的师傅看她在外面时间长了,就叫她:“别什么都想学,最后一样也学不会!”赵姑娘嘟着个嘴。她的师傅姓侯,黑眼球少,白眼球多,看人总是一副睥睨不屑的样子。
“孙寡妇,”他叫着我们班长孙凤林的绰号,“你别把这些小青年都弄到你那儿去看把戏。”
我说:“孙头儿,他怎么叫你寡妇呢?”孙师傅没有不高兴:“寡妇就寡妇呗!我们这帮子农村兵,在厂里不就跟寡妇一样?你以后也不要管他叫侯师傅,叫他‘模棱蛋’!这家伙惟一的特长就是收女徒弟,给人家说对象。”孙头儿又对赵姑娘说:“你也该有十九了吧!模棱蛋给你说婆家了没有,要是还没说,我们这个小赵可是一表人才。你们五百年前还是一家了,我看你就跟了我们小赵吧!
这当然是玩笑话,可还是臊得那姑娘个大红脸。我自然没有当真,每天照旧上班下班,干我的活。可是赵姑娘却变得矜持起来,偶尔走个对脸,也是赶快把头低下去,尽量避开我的目光。如果她走在我后面,就紧跑两步,跑到我前来,边跑边扭动腰肢让两条小辫在身子后面甩来甩去。这么一来,弄得我反而尴尬。
一个礼拜以后,侯师傅来到我们电镀班,一脸严肃,跟我说:“你跟小赵的事,我跟她提了。她家里反对,说你爸还没平反,这事不行。”弄了我一个愣怔,我看了看孙师傅。
“不愿意拉倒!像小赵这样的,上哪儿找去……”
我赶紧说:“我可没那个意思。”“没那个意思就行!算我多嘴,我这也是成人之美啊!”我忙递给他一根烟,连连表示谢谢。侯师傅走了以后,我才嘟哝了一句:“这是哪儿挨哪儿啊!”以后我得谨慎着点,在厂里老出这种事,影响可不好。
1993年新乡市摄影:刘鲲
此事过去不久,有一位老工人给我提亲,真是福无双至,祸不单行啊。钳工老李是厂里的老保派头子。我一进厂,他就冷冷地注视着我。我答应过周厂长不参与厂里的派性斗争,所以两派的核心人物我都很少接触。厂里的复转军人多,两派的负责人也都是复转军人。孙师傅曾跟我说,他也赞同老保的观点,但进一步问,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,只骂那些造反派调皮捣蛋,不好好干活,在部队那么多年连个党员都没混上,到了地方,想利用“文革”捞稻草,他从骨子里瞧不起这些人。工厂不像学校,有生产任务压着,即使造反派当了头,也不敢得罪这些老保,他们人数多,又都是厂里的技术骨干,有不少还是车间里的班组长。三车间成立时,一个造反派也不要,所以从没出现过派性之争。
这天,老李找到孙师傅,说我的婚事包在他身上。他说他观察了我近半年,“这个孩子是个好坯子”。然后就让我星期六上他家吃饭。听到介绍对象,我的头就大,可又不好得罪他,人家也是好意。星期六下班我就在宿舍里收拾:刮刮胡子,洗把脸,再把头发梳一梳,换上一身干净点的衣服就出发了。
老解放桥摄影:李西良
老李的家在城里解放桥的边上,是一座简易楼。楼道里全都没灯,惟独老李家楼道的入口处亮着一盏。我看了看表,都快7点了,就匆匆忙忙地敲开他家的门,楼道里有什么,我根本没注意。我跟他一吃一喝,快9点了,我问他:“你说的女孩怎么没来呢?”他诡秘地笑了笑,“没来就没来吧。”吃完饭,我和老李告辞,边往厂里走边犯嘀咕,说见面,连个人影也没看见,真有意思!
星期一一上班,老李就喜气洋洋地跑过来跟我说:“行了,女方已经相中你了。”我摸不着头脑,“我怎么不知道?”
“人家是大姑娘,哪能随便让你看啊!她躲在楼梯口,你没注意,怨谁?”我想起来,似乎有一个女孩站在楼梯的拐角处。我心里很不高兴,这剃头挑子也不能一头热啊,就说:“她看中我了,我还未必看得中她!算了,以后我的事,你们少管。”
弄得老李一个大窝脖。孙师傅倒挺得意,“怎么样老李,小赵还是蛮有主见的嘛!”此事过后,隔了些时日,老李又跟我热乎起来,上次那件事他不再提了。我觉得我和这些老工人在逐渐接近,差不多可以平等对话了。
解放路老邮电大楼
前前后后,出了三档子事,都和女人有关,我感觉自己在迅速市民化。除了不愿意像对面宿舍的年轻工人那样,用打牌来消磨业余时间以外。家,我很少回。父亲也很忙,除了工作之外,好像也在处朋友。我虽难以接受,但他五十岁的年龄还不算老,应该有自己的选择。常言道:满堂儿女,不如半路夫妻,到了晚年,应该有个老伴照顾他。
其他人怎么生活,不用看,也是大同小异。文化革命还在继续,但只剩下符号的意义了。倒霉的仍旧倒霉,新起来的这一代,除了会说些豪言壮语,在生活方式上也并没有什么新的突破。中国以外的事情几乎无从了解,“拯救全人类”的口号随着红卫兵的下乡,也不再有人提了。偌大的一个世界好像只存在中国一个国家。但不管怎样,工厂比农村强,身份发生了质变,有工资可拿,有劳保可发,虽然很少,但是进了厂子就是进了保险箱,不存在农村中盆儿朝天碗儿朝地的吃饭危机。你只要不出格,不被划入阶级敌人,就可以享受工人阶级的身份所带给你的福利。
工厂里氤氲着一种温情脉脉的气氛,这大概是因为传统中那种师徒如父子的关系尚维系着:老工人很在意自己的徒弟,不仅手把手地教技术,还特别爱操心他们的个人问题,有时你觉得他像一位尽职尽责的家长,有时又觉得他是闲得没事瞎操心。那时候上班闲散,下班也没什么事可做。除了个别想通过革命出人头地的,好像也没什么可争的。年轻的工人有很多的剩余精力,没有办法打发,下了班就乱吼乱叫,再不就摽着膀子去喝酒。当然也可以淘气,只要不出圈。一旦出了圈,被划入阶级斗争的对象,那就完了。惟一能给大家(包括年轻人和老师傅们)带来点乐趣的就是谈恋爱。即使做出些过头的事,领导知道了,顶多批评两句,好像并不特别当真。(未完待续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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